莫爾特曼《被釘十字架的上帝》導讀

第一講

第二講

第三講

講座簡介

《被釘十字架的上帝》自一九七二年出版以來,深深影響二戰之後神學的走向,在哲學、社會科學乃至文學藝術領域激發了多樣性的「苦難」思考。 該書德語首版是一九七二年,漢語首版是一九九四年,在它問世五十週年之際,以德語原文本迻譯的漢語新譯本即將面世,這標誌著莫氏最重要的「九卷本」漢譯工程即將大功告成。 本系列導讀分三講,分別是「核心結構」、「情感語法」、「經典傳承」,誠邀大家同步邁進莫氏的心靈世界,與莫老對話和反思。

洪亮(德國杜賓根大學神學博士)現為中國神學研究院助理教授,也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特邀研究員,研究領域包括系統神學、實踐哲學、法律與宗教。

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成立於1995年,是香港一所非牟利的學術研究機構,致力於推動基督教中國化及促進基督教與中國宗教的對話。

講座預覽

二戰之後的神學發展

在開始內容介紹前,特別想跟大家強調一個側面,就是二十世紀的神學歷史(尤其是進入到這個下半葉),神學的發展和時代的變化有非常密切的聯繫,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影響。在眾多二戰之後誕生的著作當中,《被釘十字架的上帝》這本書可以說在它的思考構架上,和對時代的反省上,讓讀者可能會最強烈、最直觀的感受到神學和歷史之間非常緊密的聯繫。也有很多其他著作同樣是在處理這段歷史,《被釘十字架的上帝》也是其中一本,把這段歷史跟神學之間的聯繫呈現出來。所以我想從一般性的類型分類上,它應該是屬於非常典型的後奧斯維辛(post-Auschwitz)神學。我們大家(尤其是在念碩士和博士的同學)對這個問題肯定是非常清楚的。如果我們從他內在立論的架構上來看,可以說他就是想透過一個組合來對傳統教義的內容做一個調整。那麼我想這個組合最大的,可以說是透過三一論的視角去理解十架神學,透過十架神學的視角去理解三一論。他想做的這個工作是從兩個不同的方向:一個是十架神學傳統,一個是三一論的教義,就這兩者之間的關係進行一個對觀。在這個對觀過程當中,其實原有的十架神學以及我們最熟悉的古典三一論的內涵都發生了變化。在這個過程當中,我想這個立論的核心(從三一視角下所看到的十架神學)其實並不是這個莫爾特曼自己發明的,因為在神學史上大家就可以看到類似的東西可能前人都講過,那每一代的人可能是都用自己獨到的角度,還有它特殊的時代語境去重新做出論述。那麼在路德和北森嘉藏(Kitamori Kazoh)這種從三一論視角下去理解十架神學的背景,這個部分的我會在第三講時,就是經典傳承的角度,跟大家更加仔細的去描述。

三一論與十架神學的組合

從十架神學的視角下看到的三一論,其實就代表了三一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經歷了一個非常巨大的變化,就是三一論的出發點開始重複對子的歷史性的差派的角度,得到了一個全新的論述。那麼這一個代表人物除了莫爾特曼之外,還有潘能伯格(Pannenberg),這是兩個最重要的代表性的人物,我在下面會跟大家仔細的去談一談這個問題。他的核心的立論就是,他想把三一論跟十架神學做一個組合,然後得出跟傳統的三一論和十架神學都不一樣的結論。如果我們從經學的角度來看待這部著作的話,就像潘德伯格和莫爾特曼在他們回溯自己二戰之後的神學發展時,都是把自己的神學定義為是一種聖經神學。但並不是說它排斥哲學或者社會學其他的人文科學,但是在對自己特點的描述上,他們都覺得應該從聖經作為歷史文本,對於子的描述,開始進行三一論或者基督論的建構。

以「為什麼遺棄我」為出發點的三一論

我們在《被釘十字架的上帝》這書裡面就可以看到他特別強調,比如說馬太和馬可提到的這句,從子的角度對父的疑問(「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遺棄我」〔太27:46,可15:34〕)。這是他非常重要的一個出發點,就是你為什麼要遺棄我。然後,從保羅神學的角度,羅馬書8章32節的這個παραδιδόναι(任憑/給出/交出)這個詞,等於說是從父的角度來回應前面子對父的疑問。這個詞既可以說是拋棄,也可以說是交出,也可以說是給出,或者任憑;這個詞的意思很多。那麼當他把這兩段內容組合在一起時,其實我們在這裡面就碰見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就是這裡的拋棄以及子問父說為什麼要拋棄,就是這樣一個拋棄和為什麼要拋棄,開始成為在《被釘十字架的上帝》這本書裡對於父子關係建構的起點。

古典三一論裡面提到父子關係的時候其實內容很簡單,就是父生出子,然後子被生;那麼父和子因為這兩個不同的角色,他們在三一當中的屬性是不一樣的,角色也不同,這是古典三一論在談到父子關係上最經典的內容。但是現代三一論可以說跟古典三一論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二戰以後(當然這個歷史要從北森嘉藏的《上帝之痛的神學》開始算起),三一論的內涵比以前增多了很多內容。那麼可以說在父遺棄子這個問題上,或者用北森嘉藏的話來說,父讓子死,這個內容的都是古典三一論的里面有的。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當莫爾特曼把遺棄和為什麼要遺棄當成是父子關係的核心時,這時候現代三一論的樣貌就已經出來了。他在這裡特別強調的一點,就是在遺棄和你為什麼要遺棄當中,父的身份的確立。因為我們在古典三一論說,父之所以是父,是因為祂是生子的父。但是在這裡,這個父的身份是因為祂是遺棄子的父。也就是說,在遺棄或為什麼要遺棄當中,子的被拋棄的狀況觸及到了父自身,成為父的身份的建構性的元素。如果我們談古典三一論的話,當我們說的父子關係的時候,建構父身份的其實只有一個動作,就是他生子。但是在以遺棄為核心建構父子關係的時候,子的被遺棄開始觸及到父自身。也就是說在他這本著作裡,比如說我們下面引的這句話,就是「在子的被遺棄中父也遺棄了自身,在給出子的過程中,父也給出自己,但不是以同樣方式。」也就是說,我們在這個遺棄和被遺棄當中可以看到,遺棄這個詞彙成為建構父子關係的一個核心元素。

不是形態論,而是平等的背棄關係

當涉及遺棄跟死亡連在一起的問題時,他在《被釘十字架的上帝》這本書,區分了兩個德文詞彙。一個是動詞講的是死的時候,是sterben;另一個是名詞,講的是死亡的狀態,就是tod。他說父子同樣經歷了被遺棄的核心,但以不同的方式。那這裡所說的不同是什麼意思呢?他就在這里區分了這兩個詞彙,認為子在被棄當中經歷的是死亡的過程,而父則經歷被祂遺棄之子的死亡的狀態。在這個意義上,父在子的死亡中其實經受的是自身的父性的死亡。也就是說,他不是指第一位格的父死去。如果這裡說的是第一位格的父死去的話,那麼它就是在最經典的意義上,就是在古代教義中的形態論(modalism),就是父子靈其實只是三個不同的顯現方式,其實都是假的,只有背後的上帝是真的,那麼它會鑽到這三個不同的位格里面去。當說子在十架上死亡的時候,就是這個真正的上帝鑽到子的身上,那麼這個上帝就死了。這個是傳統三一論當中的形象論的一個非常經典的一個講法,但是《被釘十字架的上帝》裡面談到這問題時,它不是在說第一位格已經死了(patripassionismus),而是說經歷了被他遺棄之子的死亡的狀態,這時候帶來的是他自身父性的死亡。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看到中間這個引文(「父與子在被遺棄中最深刻的分離,同時又在獻身中最內在的合一」)。他在被遺棄當中,這應該是說雙方的關係分得很開,但實際上又是在一種獻身當中的一種最內在的合一。這是我在前面說的,以遺棄作為核心來討論父子關係。在現代三一論的發展上,這部著作就開始為現代三一論在涉及到父子關係的內涵上增添了一個新的內容,就是說父子之間的這個關係。父讓子死這不僅僅是單方的,父好像是一個君王一樣就是下了命令,然後子就死,而是指父和子在位格關係上的交互性。這個交互性的意思是說什麼呢?就是說在遺棄當中,被遺棄的狀態是平等的被父和子都經歷的。也就是說,父參與到子的被棄當中。在這個過程當中,父子位格關係的交互性體現在「你為什麼要遺棄我?」的子的質問,以及它內部所代表的被遺棄的狀態同樣是父所經歷的。兩個位格在這個被棄的關係上是平等的位格,而不是不平等的位格。這是現代三一論在涉及到父子關係上的一個非常重大的突破。那麼,也是在這個意義上這本書的名字叫做《被釘十字架的上帝》,就是我前面跟大家解釋的,它不是指第一位格的死亡,而是指在這個父子關係上,在被棄上兩者有平等的交互的關係,都經歷了這個死亡,經歷的這個被遺棄。